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瓜洲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瓜洲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梁小满是瓜洲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看庙人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梁小满在屋檐下发现蜈蚣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梁小满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梁小满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硬说梁小满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人贩子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梁小满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后来梁小满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瓜洲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蜈蚣精留的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瓜洲渡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瓜洲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