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土坡，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这地方在汾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汾河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姚拴住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山里有规矩，采一半留一半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姚拴住出门时撞见城隍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姚拴住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姚拴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姚拴住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巷口响起更鼓，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，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姚拴住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汾河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姚拴住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汾河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城隍留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汾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汾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