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菱角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菱角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曹老三是菱角渡人,出炭那天最怕下雨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曹老三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木梳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曹老三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曹老三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木梳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曹老三把箱子翻开,木梳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菱角渡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菱角渡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菱角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菱角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