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龙虎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泸溪河贴着崖壁流，崖洞里的悬棺千年没动过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虎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龙虎山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马春妮就住在龙虎山边上，一匹布织三天，布纹匀得像水，一个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马春妮在屋檐下发现神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马春妮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马春妮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马春妮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马春妮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后来马春妮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龙虎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神鹿留的。
龙虎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龙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