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老樟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樟沟有个朱相公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。别看他书生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老樟沟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朱相公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老樟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老樟沟人怕了，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游方妖道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游方妖道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朱相公一辈子没做过官，老樟沟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老樟沟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老樟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老樟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