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竹里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寨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讲,竹里寨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人贩子身上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药锄。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竹里寨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药锄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竹里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药锄跑到竹里寨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竹里寨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竹里寨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