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虎跑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虎跑沟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沟的冯老栓，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虎跑沟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冯老栓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虎跑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虎跑沟人聚众滋事。冯老栓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李三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李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虎跑沟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虎跑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虎跑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