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竹里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竹里塘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竹里塘的刘春杏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劣绅吴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竹里塘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刘春杏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劣绅吴老爷的人把刘春杏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吴老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劣绅吴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竹里塘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竹里塘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竹里塘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竹里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