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竹里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谢招娣是这一带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,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一开口就要竹里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谢招娣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竹里岭人聚众滋事。谢招娣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老巫祝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老巫祝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竹里岭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竹里岭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