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竹里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竹里畈从前有个人贩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罗盘。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竹里畈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竹里畈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竹里畈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抱着罗盘跑到竹里畈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竹里畈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讽刺故事在竹里畈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