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石桥寨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周春发是这一带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石桥寨闹饥荒，县太爷囤了满仓的粮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周春发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，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县太爷的人把周春发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周春发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县太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县太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周春发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石桥寨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石桥寨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石桥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