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城压着河岸,河水从关下轰隆隆地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潼关的周秋生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潼关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周秋生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县太爷的人把周秋生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周秋生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县太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县太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潼关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潼关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潼关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潼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潼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