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纸坊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纸坊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纸坊渡的袁招娣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纸坊渡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袁招娣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本地转了一圈，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县太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纸坊渡人怕了，想退。
袁招娣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袁招娣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纸坊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纸坊渡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纸坊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