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青石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石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青石村的一个人贩子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青石村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木梳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邪疫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木梳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青石村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青石村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青石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青石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