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龙口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袁月娘是附近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龙口潭闹饥荒,劣绅王老爷囤了满仓的粮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袁月娘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王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龙口潭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袁月娘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劣绅王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王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袁月娘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龙口潭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龙口潭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