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油坊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袁生员是这一方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油坊沟闹饥荒,赌坊老板囤了满仓的粮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袁生员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油坊沟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赌坊老板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油坊沟人怕了,想退。
袁生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袁生员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油坊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油坊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油坊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