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纸坊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叶生员是这一方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县太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叶生员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纸坊渡人聚众滋事。叶生员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县太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县太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纸坊渡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纸坊渡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纸坊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