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月牙坪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月牙坪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月牙坪有个叶老汉，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别看他牧童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叶老汉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月牙坪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月牙坪人聚众滋事。叶老汉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叶老汉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叶老汉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月牙坪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月牙坪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月牙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