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冷水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冷水畈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冷水畈有个程立冬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。别看他挑担货郎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山场管事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程立冬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冷水畈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冷水畈人聚众滋事。程立冬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场管事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山场管事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冷水畈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冷水畈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冷水畈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冷水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