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磨坊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磨坊寨的叶长庚，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磨坊寨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叶长庚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磨坊寨人聚众滋事。叶长庚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叶长庚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冯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叶长庚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磨坊寨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磨坊寨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磨坊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磨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