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，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宏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宏村有个姚大娘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。别看她药婆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宏村闹饥荒，陈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姚大娘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宏村人聚众滋事。姚大娘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陈财主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陈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宏村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宏村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宏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宏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