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嵩山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嵩山有个宋秀兰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。别看她药婆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嵩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宋秀兰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嵩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山场管事的人把宋秀兰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宋秀兰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山场管事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山场管事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宋秀兰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嵩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嵩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