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竹里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竹里坞有个杨石头,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别看他牧童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杨石头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竹里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杨石头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杨石头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杨石头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竹里坞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竹里坞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竹里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