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龙洞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许老栓是这一方的人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李三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许老栓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李三爷的人把许老栓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许老栓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方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李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许老栓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白龙洞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白龙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，白龙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