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天目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天目山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天目山的许春妮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天目山闹饥荒，山匪头子囤了满仓的粮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许春妮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天目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匪头子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天目山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匪头子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山匪头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许春妮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天目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天目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天目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天目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