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在趵突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趵突泉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趵突泉的田玉簪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趵突泉闹饥荒，江湖游医囤了满仓的粮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田玉簪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田玉簪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田玉簪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田玉簪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趵突泉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趵突泉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趵突泉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