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汉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汉江的谢老翁,敲着梆子报时,一夜走六趟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汉江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谢老翁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汉江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汉江人聚众滋事。谢老翁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王老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劣绅王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汉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汉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汉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