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虎跑泉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泉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虎跑泉的孙阿公，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赌坊老板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孙阿公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虎跑泉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虎跑泉人聚众滋事。孙阿公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孙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虎跑泉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虎跑泉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