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小浦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小浦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小浦塘有个余春妮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。别看她看庙人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余春妮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余春妮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刀笔师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刀笔师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余春妮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小浦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小浦塘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小浦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