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五里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五里塘的许拴住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劣绅王老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许拴住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五里塘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王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五里塘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许拴住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五里塘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五里塘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五里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五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