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十里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十里坞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十里坞的李长庚,敲着梆子报时,一夜走六趟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褚三爷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李长庚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褚三爷的人把李长庚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李长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褚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李长庚一辈子没做过官,十里坞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十里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十里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