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磨坊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磨坊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磨坊岭从前有个孙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此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丈深,真挖出一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磨坊岭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那阵子此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蜃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蒲团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磨坊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磨坊岭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磨坊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