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染坊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染坊沟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染坊沟有个宋冬梅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别看她酒坊的女儿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赵三爷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宋冬梅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染坊沟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赵三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染坊沟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赵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赵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染坊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染坊沟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