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石桥坳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石桥坳的一个劣绅卫老爷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，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，屋梁下面压着个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他也不客气，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，几年以后，石桥坳这块地方，凡是有油水的，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，秤杆每用一次就暗一分；他也没注意到，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：够了，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，报应来了。邪疫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，天亮了才发现秤杆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石桥坳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，说树长得慢，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讽刺故事在石桥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石桥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石桥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拿了不该拿的，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