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十里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坪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十里坪的一个赌坊老板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斗笠。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十里坪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斗笠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斗笠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十里坪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十里坪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