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三家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湾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三家湾的卢金凤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劣绅吴老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卢金凤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三家湾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吴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三家湾人怕了,想退。
卢金凤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带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卢金凤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三家湾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三家湾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家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