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鄱阳湖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鄱阳湖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讲,鄱阳湖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钱财主身上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带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罗盘。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鄱阳湖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罗盘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罗盘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鄱阳湖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鄱阳湖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鄱阳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鄱阳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