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五里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塘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五里塘的任老汉，药箱背上肩就出门，雨天也不例外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五里塘闹饥荒，王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任老汉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王财主的人把任老汉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王财主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王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五里塘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五里塘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五里塘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五里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五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