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大坵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大坵塘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山匪头子身上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大坵塘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蒲团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蒲团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大坵塘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大坵塘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坵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