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染坊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染坊寨从前有个江湖游医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在这一方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绣鞋。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他揣进怀里，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，明天多收一斗，渐渐地染坊寨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染坊寨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，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，出事了。妖风。吹三夜，屋顶掀一半，人立不住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绣鞋，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染坊寨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，说树长得慢，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染坊寨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染坊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染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，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