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在青城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青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青城山的何杏儿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游方妖道找上门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一开口就要青城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何杏儿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何杏儿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何杏儿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方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青城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青城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青城山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城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