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淮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淮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淮河有个冯有福,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。别看他打柴的少年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冯有福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游方妖道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淮河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冯有福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淮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淮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,淮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