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磨坊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坪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老巫祝在磨坊坪横行了半辈子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此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绣鞋。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磨坊坪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磨坊坪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绣鞋跑到磨坊坪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磨坊坪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磨坊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磨坊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