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磨坊坊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磨坊坊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磨坊坊的宋春妮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磨坊坊闹饥荒，老巫祝囤了满仓的粮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宋春妮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老巫祝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磨坊坊人聚众滋事。宋春妮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宋春妮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宋春妮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磨坊坊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磨坊坊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磨坊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