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上洋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上洋村的吕守义，背得下整本蒙学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上洋村闹饥荒，周三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吕守义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上洋村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周三爷的人把吕守义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吕守义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周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周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上洋村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上洋村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上洋村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上洋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