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吕广田是这一方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平遥古城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吕广田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人贩子的人把吕广田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吕广田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平遥古城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平遥古城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平遥古城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