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杏花铺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杏花铺有个卢水生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。别看他更夫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杏花铺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卢水生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杏花铺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杏花铺人怕了,想退。
卢水生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杏花铺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杏花铺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杏花铺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杏花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杏花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