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，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风陵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风陵渡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风陵渡的罗银环，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山场管事找上门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一开口就要风陵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罗银环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山场管事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风陵渡人怕了，想退。
罗银环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罗银环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风陵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风陵渡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风陵渡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风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