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江湖游医在芦花岭横行了半辈子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玉簪。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玉簪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玉簪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芦花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讽刺故事在芦花岭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芦花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芦花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