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,风从石缝里钻出来,呜呜地响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华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华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刘德厚是此地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刘德厚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华山人怕了,想退。
刘德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刘德厚一辈子没做过官,华山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华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华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